一
那些墙很有特点。也许是为了不至于与外界隔绝,墙上被挖了许多孔洞。石头墙的后面是一个大操场。女孩子们在地上画的"跳房子"里扔石子,跳来跳去的。还有一些女孩坐在阴影下的椅子上,互相编着辫子。男孩子们则在很卖力地踢一个几乎瘪掉的足球……
这是一个孤儿院,一个位于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特殊孤儿院。
海伦是一个5岁大的羞涩的小姑娘。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声音像银铃一般优美。此刻,一个大大的包裹被她紧紧地抱在怀中。每迈一步海伦都小心翼翼的,惟恐稍有闪失,会吓走已抓到手中的幸福。到了树阴处,海伦解开缠绕在包裹上的彩带,呈现在面前的是两只长着刷子一样的鬃毛的塑料小马、一本影集、一个绿色的太阳镜,还有一件绣着 "亚特兰大州"字样的T恤。一个孩子跑过来,从海伦的手中抢过影集。孩子们争相传看着,最后一个稍大点儿的男孩依依不舍地将影集还给了海伦。
海伦进了屋子,倦缩着身体爬到了低矮的小床上。她低着头,仔细地看着照片上的注解:"你的姐姐"、"你的妹妹"、"你的哥哥们"、"你的卧室。、"你的爸爸"、"你的妈妈"……
在那一页,她的新爸爸和新妈妈手挽手,向她微笑着。海伦的小手轻轻地滑过照片上和蔼的面庞,偷偷地想: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呢7会给我买好看的裙子吗?会每天晚上讲故事给我听吗?夜深了,海伦枕着照片进大了梦乡。
二
在寄出一切手续和装满礼物的包裹后,我和我的丈夫东尼耐心地等着埃塞俄比亚官方批准海伦到美国来做我们的女儿。我们已经有了5个孩子——4个亲生的、一个收养的。当我们决定再收养一个孤儿时,一下子就想到了非洲——这个见诸无数报端的"孤儿的大陆"。
从报纸上我们得知,据不完全统计,艾滋病感染者最多的国家之一埃塞俄比亚的艾滋孤儿已超过了百万,他们中的大部分流落在街头……
国际孤儿收养保护组织特许美国人到埃领养孤儿,是这个组织把我和海伦以及她所花的孤儿院——"雷拉所"联系在了一起。"雷拉所"里的核子都已经父母双亡,他们的亲戚也因为疾病或贫困无力抚养他们。
只有经过检测HIV呈阴性的孩子才被允许生活在 "雷抗所"里。相比较而言,他们真的还算幸运。因为在附近的 "伊奈特所"里是另一番景象。那里的孩子的HIV检测结果都呈阳性,他们不仅失去了父母和兄弟姐妹,自己也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伊奥博,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在血液检测之前,曾住在"雷拉所。但是,可怕的检测结果令他不得不来到 "伊奈特所"。他穿着肥大的裤权,和着音乐节奏,轻轻地拍手、跺脚,似乎要借此忘却已根植于心底的悲伤·
事实上,像伊奥博这样的孩子已经失去了被收养的可能,同时也得不到任何医疗救治。每月70美元就够给他们买药,让他们的生命得以暂时延续,可即使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这里更像是通往地狱的集中营。"管理员奥翰尼说,"我们能做的只是给孩子们提供一个场所,让他们不至于在最后的日子颠沛流离。除此之外,我们帮不了他们什么……
三
"在"雷拉所"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海伦,那个即将成为我女儿的小姑娘。
5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宽宽的额头,鬈曲的头发。由于瘦弱,一双大眼晴显得尤为突出。
我蹲下来紧紧地拥抱了她。她的身体有些颤抖,害羞又带着几分警惕地打量着我,眼神怯怯的。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些火箭形的气球,吹足了气,然后放开。那些可爱的小气球立即飞了起来。和海伦同房间的孩子们开始追逐这些气球,他们抢着、叫着、笑着……一片雀跃声中,海伦也例开了小嘴,笑了。
海伦的头发被编成数十条美丽的小辫儿,上面缀着五颜六色的珠子,身上穿的却是孤儿院统一样式的男孩装。我大声叫道:"要是想变成个漂亮的小姑娘,就跟我走吧!"海伦显然猜到了我的意思,瞪着大大的眼晴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我们来到了一家儿童商店——许多小玩具及衣物挂在顶棚上。看着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海伦兴奋得尖叫起来。摸摸这个,捏捏那个,每一件物品海伦都爱不释手。经过好长时间的选择,海伦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一双亮晶晶的红色凉鞋、一把电吉他、一辆自行车、一件白色的小礼服……噢,对了,还有其他的呢!绣着小绵羊的上衣、带着粉色花边的丝袜,海伦都喜欢得不得了,穿上了就不想再脱下来。一路上,海伦一直在哼着不知叫什么名字的歌曲。回到我的住所,她盯着那些新东西,不停地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问,这是属于我的吗?真的属于我吗?我把东西一下子全推到了她的怀里。海伦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手指头,笑了……回美国的前一天,我又来到"雷拉所。的教室里。海伦和其他几个孩子正在为去美国生活做准备。在木板钉成的长凳上,他们跟着录音机高声地朗读着英语: "HOw are you?" “I am fine·"餐桌上放着一碗碗意大利面和桶子片,还有一种叫"因基拉"的煎饼,他们需要适应美国的食品。
我打开一盒葡萄干,递给了海伦。她仔细看过后尝了一点,然后走到小伙伴的面前,用小手认真地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由于一些手续没有办妥,我还不能领走海伦。12月5日,我不得不和我的女儿说再见了。我摘下银项链,把它挂在海伦的脖子上:"戴上它,直到我们重新在一起。"我说。海伦使劲地眨巴着眼睛,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泪水流出来……
四
两个半月后,在孤儿收养机构的护送下;海伦抵达亚特兰大国际机场。一见到我,她就迫不及待地从衣服里面掏出那条项链给我看。一起来的埃塞俄比亚朋友给我翻译说,海伦说:"我真的很高兴。我忘了高个子哥哥的名字。还有,我不喜欢奶酪。"
看得出来,海伦记住了影集上的哥哥和姐妹,还有我们家的狗。但是她太害羞了,不敢和他们说话,只是一个人小声嗫嚅着。
海伦很快就跟家里人混熟了。我的儿子塞思已经17岁了,他高高大大的,对海伦来说无异于巨人。在来到我家的第三个晚上,海伦从塞思脚上扯下袜子,尖叫着飞快地跑了,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显得很红润。塞思在后面拼命追赶。经过我的身边时,海伦把袜子扔给我,然后飞快地逃上了楼。在楼梯上,塞思抓住了她。他们开心地笑着……
一次购物时,海伦为自己选了一套游泳和潜水用具。那天,游泳馆开放,海伦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更衣室里:救生衣、漂浮器、水中呼吸器、护目镜、潜水通气管、粉色的橡皮脚掌……将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的海伦寸步难移,几乎是蹭到池边的。她勇敢地一歪身子,让自己栽进了水里。身上的装备让海伦浮在了水面上,她却努力向前倾斜身子,试图钻人水中。她的头浸在水中,小屁股却露在外面,就像一只尾巴朝上头在水里搜寻小鱼的鸭子。
在大家的帮助下,海伦学会了不少英语。我的丈夫和孩子都非常喜欢她,一家人相处得极为融洽。
一天夜里,我正在睡觉,突然发现海伦一脸惊恐地站在我的床边。"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到我快死了。"我赶紧掀开被子,"傻孩子,别瞎说,快进来。"我紧紧地搂着她,"睡这儿吧,上帝会保佑你做个好梦的!"
"怎样才会做个好梦?"她问.
"你可以想象自己在一个很开心的地方。我小时候就常常想象自己睡在森林里,和好多可爱的小动物在一起。"
"太好了!"她喊道,"我心里也有一个这样的地方!你猜猜是哪里?”
我真的很想睡觉,但这似乎不太可能了:“是海边”
"不是!"
“大森林。和一些小动物在一起?”
"不是!"
"埃塞俄比亚的某个地方?"
“不是!我可以想象我在一个商店里吗?”
"海伦!可怜的孩子!"我的眼晴红了。
"就要那里!"海伦一边哭,一边紧紧地钻向我的怀里,睡着了。
然而,日子也并不总是被幸福笼罩。在海伦来我家的第一个月中,每天至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都被悲伤所折磨。我甚至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悲伤正无情地摧残着她小小的心灵。她大口大口地吸气,试图克制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每次我都抱住她颤抖的双肩,让她在我的怀里好好地哭一场。
她是在想念 "雷拉所"里的小伙伴们。我告诉她,每个夏天孤儿收养机构都会安排她和小伙伴们聚会。8岁的伊奥博,就是跳踢踏舞的那个男孩,是海伦的朋友。"这是我的朋友!"她曾拿着伊奥博的照片微笑着跟我回忆,"他是多么有趣啊!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呢?"我心里很清楚,海伦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实现这个心愿了。因为伊奥博在 "伊奈特所",那里连最起码的药品都不供应,可怜的伊奥博正和那里的其他孩子一起,无奈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几天以前,海伦扑到我的怀里,哭了。她说,这一天是她妈妈的忌日。"为什么她会死去?"她仰着天真的小脸问我。过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因为她病得很厉害,但是我们没有药。"
"真是对不起。"我说,"我真希望那时候就认识你们,可以给你们送去药品。"
"可是我们没有电话。"她哭了起来,"我们无法告诉你。"
现在,海伦在美国有了许多好朋友,可以用流利的英语同她的新同学、新朋友们聊天了,有件事让我很纳闷儿,每次我听到海伦和她新结识的朋友讲的第一句话都是:"你有妈妈吗?"许多人都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他们的回答是:"当然了,我有妈妈!"后来,我渐渐地明白了,对于像随伦一样出生在非洲的孩子来说,这个问题并不奇怪。海伦渴望把她再次拥有了妈妈的喜讯告诉给别人,她想告诉所有认识她的人自己现在好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