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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枝末节 |
作者:李爽 |
我发现自己是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这些年,很多人带着长长的故事来,讲起来可能是一个下午,我也真的很投入在听,在那一时刻和他(她)分享了喜悲。但之后,让我来复述这个故事,会很难。我会忘记很多经过,记下的常常只是某句话,某个动作,某个眼神。
一个女人戴着一付黑黑的墨镜找到我,讲她所遭遇的家庭暴力,她始终不肯摘掉墨镜,即便流泪,也只是把拿着纸巾的手指伸进墨镜内去擦。她问怎么办?我说离开他。她说怎么离开?这问题很难,那个下午,我一直在出主意,她一直在否决,而且所有的否决都有道理,最终的结果是:我没有办法。一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走,始终没有摘掉墨镜。我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伤心、失望或者还有其他,只记得那付让她藏起来的墨镜。
有一个男人打电话讲了整整一期节目,关于他的爱恨情仇,生生死死......之后很多人和我谈起那个电话,他们惊诧而且感动于那个男人的传奇故事。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他到底具体讲了一些什么事情,只记得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不理会甚至不接受我的插话。
一个女孩讲她都快毕业了,还没有告诉那个自己一直暗恋的男孩“我喜欢你”。她讲了很多故事,一次次欲言又止......她是不是曾经向我寻求过答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女孩一口小小的不整齐的牙和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
有一阵子,一个女子每周都打电话来讲她病和她的爱情,是那种过于擅长表达的人,以至于会让人怀疑一切是否都是真的,而且不知为什么,每次她都会告诉我白岩松是她同学,当然真假与否不可考。
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爱上了另外的一个女孩子,他们非常相爱,他想离婚,对方动用一切力量就是不离,女孩说“没关系,我等你”。他讲述了那么多的艰难,我怎么都忘了,只记得那个男人泣不成声。
一次捐款活动中认识了一个男人,举止有些阴柔的娇媚,他坦陈自己是同性恋者,并且讲了一路曾经有过的痛苦、彷徨、挣扎......我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之后也再没有联络。如今我已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是上天让我成为这个样子,又不是我自己要成为这个样子,既如此,为什么我不可以过自己认为正常的生活?”我觉得他说得对。
一个女人拄着拐杖来找我,她得了很严重的颈椎病,并因此失去了工作,丢掉了爱情。几十年的怨讲起来需要太长的时间,让我印象极深的是,她总是很深很深的叹气。
就是这样,很多具体的情节被虚化,在我的印象中真正留有痕迹的常常是这些细枝末节,真正让我感慨的正是这些东西,而那些隐私故事,实话讲,我没有太大的兴趣去记住,在我的观念中那些只属于讲述者本人,与我无关。
作为倾听者,每一次倾听的状态是不尽相同的:有时候,你会完全投入对方的讲述和他(她)一起哭,一起笑;有时候,你会不动声色;有时候会有一些很奇怪的念头跑到脑子里--为什么他(她)会这样理解这些事情?为什么他(她)会选择我来谈起这些?他(她)的讲述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
当然我不是对讲述者的真诚有什么疑问,但我相信很多人在讲述往事的时候会有文饰的成分,包括我自己,而且这也没有错,不过是人对命运的一种方式罢了。我们有选择地记住了某些而忘记另一些,修饰了某些而淡化了另一些,其中尺度的把握和分寸的拿捏常常就泄露于那些细枝末节,从中你常常可以发现一个人命运的蛛丝马迹。我相信一个人有怎样的人生经历不是命运,一个人怎样解读这些经历才是命运。你遇到的事会促成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你是什么样的人又常常决定你会碰到什么样的事儿。命运对我而言,是一个越来越看不清的题目,我对它也没有从逻辑上阐述的兴趣。我更愿意把它当风景来看,这风景其实就是某句话,某个动作,某个眼神。
所以大多数时候,面对这些长长的故事,我总是试图让讲述者不是站在舞台上将过往重新上演一遍,而是希望他(她)和我一起坐在观众席上看台上到底在演些什么。人生如戏,其实每一个人可以随时改动那些让你不满意的情节,只是如果你始终不肯走下舞台的话,就会太过于沉溺于当下的是非纠缠。如果你走出来,看一看回放,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接下来的事,可能自己就有了答案。
而我能想到的方式就是把这些细枝末节呈现给他们,但愿有人懂了。 |
《经典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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